消失的下水道：当德里镇( zhèn)失去了它的“良心”与“脏腑( fǔ)”
作者：半斤
（注：全文共8600字，发( fā)表于公众号“半斤八两抡( lūn)电影”，请移步公众号阅读( dú)全文）
每到一个陌生城市( shì)，我总要低头找些什么，井( jǐng)盖、雨水口、消防栓，我好奇( qí)这些玩意儿在地底下是( shì)个什么样的构造。一个城( chéng)市的雨水和废水，从一处( chù)流到另一处，汇合成一股( gǔ)，又流向哪里？地下世界，看( kàn)不见，却也藏不住，水会告( gào)诉你一切。尤其是我生长( zhǎng)的城市，逢雨必涝，特别是( shì)2012年和2023年，很多人家遭了不( bù)少罪。我们这里刚好成了( le)雨果那句名言——“下水道，是( shì)城市的良心”——的反面教材( cái)。《悲惨世界》的原话到底是( shì)不是这个意思，一度被人( rén)引经据典争论不休。其实( shí)人们谈的是良心，而不是( shì)原著。
读过史蒂芬金最长( zhǎng)的小说之后，发现他明显( xiǎn)受到《悲惨世界》的影响。史( shǐ)蒂芬金用超长篇幅虚构( gòu)了一座“德里镇”，巨细靡遗( yí)勾画出小镇的街区、植被( bèi)、水文、地貌。其中最为诡秘( mì)幽暗的，是德里的下水道( dào)系统。在《悲惨世界》里，雨果( guǒ)不止一次用“肠”、“肚”去指涉( shè)巴黎的下水系统，巴黎这( zhè)座城市就像个臃肿不堪( kān)的人，雨果让你能闻到他( tā)代谢时消耗的着重气息( xī)。
1986年出版的《它》（ IT，1986，又译“小丑回( huí)魂” ），至今已被改编、翻拍过( guò)三次，甚至形成“德里宇宙( zhòu)”，是所谓的“长盛IP”。最近的一( yī)次，是HBO在2025年底播出的《小丑( chǒu)回魂：欢迎来到德里镇》。四( sì)十年后还有资本愿意炒( chǎo)冷饭，究竟看上哪点？相比( bǐ)于诡异的恐怖形象，我更( gèng)愿意相信是作者以笔为( wèi)刀，精准剖开一座小镇，把( bǎ)它的脏腑掏出来给你看( kàn)个够。
史蒂芬金沿用了“消( xiāo)化系统”这一意象，德里镇( zhèn)的地面之下，排水管道吞( tūn)吐消化着人类经年累月( yuè)积聚的恶，循环不休，滋养( yǎng)着“它”。从小镇落成直至1980年( nián)代，活在地面的人对恶行( xíng)视而不见，只有些纯真的( de)孩子，在遭受形形色色的( de)暴力之后，能看到或者听( tīng)到恶的化身——“它”（小丑以及( jí)其它骇人形象）。小丑的巢( cháo)穴，正位于下水道系统之( zhī)中，“它”贪婪吞噬着从地面( miàn)排下来的杀戮和暴力，嗜( shì)血地诱捕能感知到它存( cún)在的孩子们。德里镇的下( xià)水系统，从未有过“消化不( bù)良”的时候。直至小说高潮( cháo)段落，众人彻底消灭了小( xiǎo)丑，当不再有人能消化恶( è)意恶行时，下水系统不堪( kān)重负而爆开炸裂。德里镇( zhèn)的地表崩坏，倾圮一片，不( bù)明真相的外界只当是突( tū)发地震所致。
史蒂芬金笔( bǐ)下，德里镇就是美国：拓荒( huāng)定居、毁林伐木、开矿修路( lù)、资本剥削、种族清洗、迫害( hài)同志……小说几乎就是一部( bù)“暴力史”，这也是原著小说( shuō)被诟病为“冗长”的原因之( zhī)一。小说从一位孩子的失( shī)踪惨死开始，揭开了德里( lǐ)镇绵延数十年的的儿童( tóng)失踪案。整个故事始于下( xià)水道，终于下水道，开端是( shì)小镇遭遇雨灾，结尾是小( xiǎo)镇坍塌崩坏。
下水道，是《它( tā)》的空间载体和视觉基石( shí)。对《它》的影视化改编，从来( lái)不是服化道怎么把“小丑( chǒu)”打扮好，而是对“下水道”的( de)重新阐释。这将直接暴露( lù)改编者对“恶”的理解和态( tài)度，也决定了改编的视觉( jué)呈现有没有一个凝聚的( de)形式能给观众留下印象( xiàng)。
电影版的改编，基本沿袭( xí)原著设定，并未做出突破( pò)。1990年版的电影制作粗陋，在( zài)视听表现上接近于电视( shì)电影的标准，三小时的影( yǐng)片几乎是原著的叙事压( yā)缩。
十几年后，华纳兄弟重( zhòng)新改编，分别在2017年和2019年，以( yǐ)两个章节的形式上映。视( shì)觉方面实现了原著设定( dìng)的奇诡效果，叙事上真正( zhèng)做到了改编而不是压缩( suō)。2017的上半部做到了头尾呼( hū)应，凝聚了故事结构，成就( jiù)了一部出色的少年恐怖( bù)片。2019年的下半部，靠顶级明( míng)星撑场面，受限于原著下( xià)半部的框架，节奏拖沓，味( wèi)同嚼蜡。
HBO在2025年播出的剧集( jí)，对原著做了颠覆性改动( dòng)，仅仅借用了《它》的世界观( guān)和几个人名，在时间线上( shàng)勉强算是2017年电影的前传( chuán)。原著的故事由两条时间( jiān)线构成，1958年和1985年，从主角弟( dì)弟的惨死到主角团彻底( dǐ)消灭“它”，间隔27年，刚好是“它( tā)”再度苏醒作恶的周期。
电( diàn)影版（第一章）把初始事件( jiàn)的时间点改在了1985年，弱化( huà)了原著中涉及的1950年代的( de)诸多社会议题。剧集版抓( zhuā)住了这个空子，把故事发( fā)生的时间定在1960年代，美国( guó)历史上最为动荡的时期( qī)。这次改编，相当于以一系( xì)列的耸动事件作为历史( shǐ)背景，在德里镇上做了一( yī)道政治题。
剧集版把原著( zhù)中的“黑点酒吧”惨案作为( wèi)改编基石，着力构建了一( yī)个白人至上小镇发生的( de)迫害有色人种的惨案，改( gǎi)编思路可谓别具一格。
剧( jù)集花了很多篇幅去直接( jiē)或间接地铺陈那个特殊( shū)的年代，甚至小汉伦的妈( mā)妈——夏洛特，她本人就是民( mín)权运动家，她的核心任务( wù)就是帮助被迫害的黑人( rén)放映员争取权利、申诉冤( yuān)情。黑人放映员，也就是小( xiǎo)主角之一——罗妮的爸爸，被( bèi)列为儿童失踪案的首要( yào)嫌犯，这一设计直奔主题( tí)。黑人蒙冤、黑人相助、黑人( rén)被屠——这三个节点勾连到( dào)酒吧纵火惨案，直白干脆( cuì)。
一连串的事件铺陈，成人( rén)视角逐渐压过了儿童视( shì)角，随着成人面对的困境( jìng)被揭示，孩子们的故事已( yǐ)经不值一提。酒吧惨剧结( jié)束后，成人线剧情中断，成( chéng)人（家长们）与小主角的叙( xù)事线几乎彻底脱离。一开( kāi)始是孩子救大人，后来又( yòu)是大人帮孩子，牵强尴尬( gà)。
更大跨度的改编，还在于( yú)军队内部的故事线。汉伦( lún)少校和异能士兵，都作为( wèi)军队耗材而存在，他俩都( dōu)是肖恩将军挖掘秘密武( wǔ)器的工具人。这条全新的( de)设定，独立于原著之外，直( zhí)指1960年代黑人遭受的剥削( xuē)和欺凌。以汉伦少校的视( shì)角，还带出了所处的历史( shǐ)背景，比如古巴危机、肯尼( ní)迪总统执政。为了镇压国( guó)内日益高涨的民权运动( dòng)，军方竟然能想到去寻找( zhǎo)秘密武器，逻辑清奇。小丑( chǒu)的“武器化”，可谓是改编创( chuàng)举，直接把对“恶”的反思，转( zhuǎn)移到了对种族歧视的批( pī)判。
剧集的叙事，兼顾成人( rén)困境，又不敢放弃儿童冒( mào)险，看起来是同一张皮，其( qí)实早就离了骨。成年人——黑( hēi)人的遭遇，把恐怖类型变( biàn)体成社会问题类型，既削( xuē)弱了恐怖氛围，又因为超( chāo)自然力量而削弱了种族( zú)歧视议题的严肃性，鸡飞( fēi)蛋打。
承载恐怖效果的孩( hái)子们，在剧集初始的同学( xué)失踪事件之后，失去了行( xíng)动的理由。只有墓园拍照( zhào)一段，体现出主创的视听( tīng)巧思，真正做到了少年恐( kǒng)怖类型应有的品质。
可是( shì)在那之后，除了罗妮，其他( tā)人显得无所事事，后来成( chéng)了没事找事。直到小汉伦( lún)和全校学生都被掳走，她( tā)们才真正有了共同动机( jī)。而这个动机根本撑不够( gòu)半集时长，因为小丑的行( xíng)踪实在太容易找了。无计( jì)可施的主创们想到了最( zuì)安全的叙事套路——《魔戒》里( lǐ)不是有个护戒小分队吗( ma)！反正剧情里也有个神奇( qí)武器，那就让大伙儿在路( lù)上多耽搁点时长吧。为了( le)给军方和家长们留足时( shí)间赶来，孩子们在路上抢( qiǎng)来抢去。
另一方面，小丑等( děng)得实在无聊，它不知道自( zì)己该去哪儿，就只好把绑( bǎng)架来的学生们排队型编( biān)方阵，尽可能拖长路程。于( yú)是，绑架，成了一场为了等( děng)家长赶来而强行排队的( de)“集体课外活动”。
整个只有( yǒu)印第安大婶知道，她要是( shì)不说，小丑好像也想不起( qǐ)来。大伙儿紧赶慢赶，还是( shì)不能凑到一起。主创技穷( qióng)，总要做点什么，于是安排( pái)异能士兵上线远程魅惑( huò)小丑、让印第安小哥带着( zhe)家长团冲向目的地，只可( kě)惜大雾天忘了开雾灯，一( yī)时迷失了方向。
等到大伙( huǒ)儿终于到齐，小丑懵了：怎( zěn)么这么多陌生人都来找( zhǎo)我麻烦？好在终于来了个( gè)老相识，肖恩将军。肖恩忘( wàng)不了少年时候和小丑的( de)林中邂逅，赶来叙旧。军方( fāng)为了成全将军的好事，向( xiàng)平民（黑人和印第安原住( zhù)民）开枪，直指当下美国的( de)ICE乱局。
孩子们的护戒分队( duì)终于快要成功，但是制片( piàn)人显然不满意，可能觉得( dé)全女阵容不够当下，应该( gāi)加黑孩汉伦。加了好像也( yě)还是不够，要让主角团到( dào)齐，兼顾移民议题，得有古( gǔ)巴移民二代。可是瑞奇已( yǐ)经被烧死在酒吧，死法抄( chāo)袭了泰坦尼克的诀别戏( xì)码，硬要他回来，总要有个( gè)视觉依据才行。
还得是《魔( mó)戒》！只不过不能完全照抄( chāo)，大致的思路是：几百年前( qián)的印第安酋长之女+兽皮( pí)战衣≈德鲁伊，既然瑞奇临( lín)死前这位“德鲁伊”出现过( guò)，那么当她再出现的时候( hòu)，视觉上能唤醒观众，这就( jiù)够了。于是，瑞奇像“刚铎战( zhàn)役”里的亡灵那样，惊艳返( fǎn)场。这么多人塞一把黑曜( yào)石匕首实在委屈，好在有( yǒu)《空中大灌篮》可以参考，大( dà)伙儿一齐往下灌，终于成( chéng)功。
最后，主创贴心地为观( guān)众献上一场葬礼，第三次( cì)利用瑞奇出场骗眼泪。经( jīng)此，几个孩子以各自的方( fāng)式回到大人身边，叙事重( zhòng)心再次回归到家庭，站稳( wěn)中产立场不动摇。剧集主( zhǔ)创为了给续订找个噱头( tóu)，特意致敬了电影版：在精( jīng)神病院，让电影版的女神( shén)贝芙莉出场，时间线跳接( jiē)到1980年代。片方自信满满，觉( jué)得影迷看到她就稳了。
电( diàn)影版的视觉重心从来不( bù)是贝芙莉，而是德里镇的( de)下水道系统。乔治失踪后( hòu)，哥哥为找回弟弟苦心搭( dā)建下水道模型，动机充分( fēn)，意志坚定，成为窝囊废团( tuán)体的核心人物，电影的绝( jué)对主角。下水道里的决战( zhàn)是兄弟对峙，呼应影片开( kāi)场，视觉符号闭合，成就了( le)一部经典的少年恐怖片( piàn)。
剧集版8集篇幅中，下水道( dào)只出现了十几个镜头，决( jué)战时刻甚至都舍不得搭( dā)个景，而是改在冰面上跳( tiào)芭蕾——看得出主创彻底抛( pāo)弃了下水道这个空间意( yì)象。如此一来，“恶”的视觉形( xíng)象就只能由小丑承担，单( dān)薄、片面、孤立，导致原著中( zhōng)设计的自宇宙诞生之初( chū)就存在的“恶”，被处理成特( tè)定时期特定地域的个案( àn)，廉价而脆弱。
剧集结尾，两( liǎng)个女生站在莫名其妙的( de)据点上（这个空间没有任( rèn)何来由地就突兀地在那( nà)里立了八集）。剧集把小丑( chǒu)简单理解为某种贪婪吸( xī)食血腥恶行的怪兽，吸饱( bǎo)了就歇二十七年。俩姐们( men)儿对谈，意思是二十七年( nián)后，咱的孩子可以继续战( zhàn)斗在德里镇上。
原著的结( jié)构之所以出彩，就在于一( yī)群小学毕业生共同击退( tuì)小丑之后以血盟誓：如果( guǒ)“它”再度出现，就必须回来( lái)彻底铲除。二十七年后，一( yī)群中年人回到镇上，继续( xù)自己少年时未竟的事，践( jiàn)行自己的誓言，除恶务尽( jǐn)。而这竟被剧集改成了：交( jiāo)给接班人，明天会更好。
现( xiàn)在看来，《欢迎来到德里镇( zhèn)》充其量就是个临时组装( zhuāng)的玩意儿，只是被HBO用来对( duì)抗同一时间开播的《怪奇( qí)物语最终季》。这一行为，很( hěn)像是某个品牌总在苹果( guǒ)发布会的前后脚发布自( zì)家新品。蹭热度也好，蹭IP也( yě)罢，如果蹭成了传统，也就( jiù)剩下自娱自乐了。
